天空的盡頭
他每天都夢見同一個夢。
變成鳥在天空飛…上方有另一隻鳥正展翅高飛。他抬頭一看,連忙振翅追趕上去,卻撞到了什麼東西,只覺眼前一黑…
(一)
「你在看什麼?」
同學問他,他卻看著天空,沒有回應。放學的鐘聲響起,同學們聳聳肩,背起書包回家去了,留下他一個人坐在圍牆上。寫著就讀的中學名的書包沒關緊就放在牆腳下,隨著風吹過,一張紙條從裡面飄出來,上面寫著:「我們不適合。」他伸手想把紙條抓回來,紙條卻越飛越高,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啊…」他緩緩攤開抓了把空的手。用手抓空氣是邊抓邊漏的…「就像時間一樣。」他喃喃自語,看看掌心又看看天空。
第一次嚮往天空,是在小學時代。那一天下午他試圖引起一個女生注意,為了什麼他也說不上來。
「去樓頂罰站!」老師說。
小學校的樓頂也有圍牆。那天他不知不覺站上圍牆,雙手往兩側平舉,假裝自己在飛。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真的飛起來了,有時候想像跟事實之間是很難分辨的,對那個年紀而言尤其是…
總之他做出了跟現在一樣的動作。
太陽慢慢西沈,一隻貓悄悄經過,長長的影子拖過地上。一陣涼風吹來,他讓自己迎向那陣風,彷彿有那麼零點零零一秒他是停留在空中的…
然後他落在地上。
這個時間的圖書館是很少人的。他走進熟悉的門口,跟熟悉的圖書館員打個照面,走進熟悉的角落,找到自己上次看完的那本書,然後拿起旁邊那本。
小學時代被罰站在樓頂上的那個下午,當他醒過來時已經在醫院的病床上。或許這並不是壞事,多出的這半年時間,他在病床上看了許多書,手指觸控著翻頁鍵按了一遍又一遍,想飛的慾望從幼苗變成大樹。據說古代有使用巨大風箏作空中偵察的紀錄、後來有人用熱氣球飛上天、用滑翔翼隨風飄盪、1903年萊特兄弟首次用有動力的飛機滯空12秒、滯空59秒…這些他全看過,當然他還不滿足。
他不要只看著別人飛上天的紀錄,他要自己飛上天。
這對一個學生而言不是那麼簡單的。他一開始試過熱氣球,拿一個打火機在撐開口的氣球下面點著了。
打火機能夠燒多久?
他很快就放棄打火機。那天下午他有更瘋狂的想法,他找了一個大盆子,把他所有能找到的火能點著的東西都放了進去。
那時候他請一個女生幫他找木材。
「你要木材幹嘛?」她露出狐疑的表情,畢竟現在早已經是電燈與暖氣的時代了呀。
「總之拜託妳就是了。」
雖然不知道他要作什麼,女生還是找來了很多東西,有破椅子、工藝課用的材料跟報紙等等。
「真的燒得起來嗎?」
「可以吧…?」他聽著自己用不確定的聲音說。雖然不知道能燒多久(有打火機的前車之鑑),但是在女生面前至少要把火生起來吧。不過火真的生起來的時候,女生卻嚇跑了。
稍晚他發現他應該擔心的不是火而是氣球。他瞪著一直漲大到不知何時會破掉的氣球,直到火光引來其他人。
滑翔翼什麼的就更不容易作了,他連材料都沒有,試飛要冒著萬一失敗的風險。一開始他只挑書名跟「天空」、「飛翔」有關的書看,後來他發現這樣不行。他改變策略,挑第一本書後,看完就拿隔壁的書,幾年下來也看完了十五個書架的份量。
(二)
「本列車即將抵達終點站…本列車即將抵達終點站,請乘客準備下車。」
靠在車門上的他睜開眼睛抬頭一看,車上已經沒有其他人了。他匆匆下車,走過空無一人的月台,數過一根根月台支柱,支柱上車站的站牌名寫著「邊界」。他剛衝過轉角奔下門前台階,一輛車急馳而過,他不得不停下腳步讓車經過。
她站在路的另一邊。「你晚到了喔。」
「學姐抱歉…往哪裡走?」
「跟我來吧。」
他張望一下,快步越過路面,隨學姐往剛剛車子開來的方向走。
路邊開滿芒草花,白茫茫一片在秋風吹拂下有些蒼涼。很快的芒草花就蔓延到路上來了,已經看不到什麼路,四面八方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沒有走錯嗎?」
「唉唷。」
學姐指著遠方一條指向天空的銀色弧線。
「那個啊。不過那個有什麼好看的啊。」
他沒有回答。
「你明明知道會看見什麼。」
「這麼說也是沒錯…」
不過他沒有停下腳步,學姐也沒有。
上大學後不久他認識了這個學姐。一開始只是對話中無意間提及這個地方,但他聽說學姐知曉地點後,便一直要學姐帶他來。
「說是要我帶你去『那裡』,其實是要『我』帶你去那裡吧?」
有著娃娃臉的學姐一開始這樣開玩笑。然而後來對話開始認真起來。
「不要對某個特定的地方太過堅持。」學姐這樣說。不過最後還是來了。
「好多花啊。」學姐隨手拔起一把芒草花。「你送過她花嗎?」
「學姐喜歡這種?」
「我問你問題呢。」
「哪個她?」
「還有哪個?」
「很多個啊,哪一個?」
「你明明知道哪一個。就你提最多次那個啊。」
「喔…有吧。」
「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什麼是『有吧』?」學姐轉身把花遞到他面前。「你送她哪一種?」
「要給我的嗎?」
「不給你。」學姐把手往旁邊一揮,芒草花便灑落草叢中了。「送她哪種啊?」
「薰衣草。」
「薰衣草?那跟這種有什麼分別?還不都長的像草。」
「不知道耶。可能是太常見了所以大家不喜歡吧。還有薰衣草有香味啊。」
「香味一下子就消失了。」學姐皺皺鼻子。「白色有什麼不好嗎?有很多花是白色的啊。」
「嗯,真的不知道。總是有些花有人不喜歡,就像也沒有聽說過送油菜花的。」
「不說這個了。提到花,等一下再給你看一個東西。」
(三)
那天稍早,他送給那女孩一束薰衣草和一封信。沒什麼別的了,他們都只是中學生嘛。用同樣的信紙,他寫了兩張,一張寫著「她」,另一張寫著「天空」。這幾年間「她」的名字不斷變換,「天空」兩字卻從未變過。寫著「她」的信紙一張張送出,也一張張收到回音,跟寫著「天空」的信紙擺在一起。
「對不起。」
「天空。」
「我爸說要等我上大學才能…」
「天空。」
「我覺得…」
「天空。」
「…」
「天空。」
…
「天空。」
最後只剩下天空還在。最後一個女孩的回音,剛剛隨風飛到天空去了。他坐在書架旁的角落,一手緊握著寫著「天空」的信紙,另一手把剛剛從書架上拿下的那本書翻開。
一開始他覺得能追到女生是種幸福。但是最後一次他在信紙上寫下字時,心情已經沒有什麼波動。或許他的幸福只能往天空追求。於是他下定決心。
「如果這次…」
他伸手想把紙條抓回來,紙條卻越飛越高,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那麼我就…」
然後他落在地上。
「…專心追求天空吧。」
在畫在紙上的爬格子遊戲上,「天空」、「開飛機」、「飛到很高很遠的地方去」這類的選項逐漸佔領了所有地盤。他下課後哪裡也不去,就待在圖書館裡。
「我們不適合。」
「天空。」
窗簾飄動,風從夕陽照進的那扇窗吹進來。
這天,寫著「我們不適合」的信紙飛向天空,他在圖書館裡翻開書。
(四)
「你為什麼會選土木工程?」學姐問。
「沒有為什麼啊。」他回答。
「土木工程不是…聽起來就很腳踏實地的樣子嗎?讀土木工程的會想來看『天空的盡頭』?」
「是『環帶』。」
「謝謝你糾正我喔。」學姐停下腳步。「啊,到了。」
「到了?不是還在那邊?」他指向前方。
「不是,我是說剛剛說要給你看的東西啦。」學姐彎腰蹲下來,從旁邊的湖裡用雙手撈起一個閃閃發亮的東西。他注意到湖裡還有很多個,波光透過折射成七彩光芒。
「像什麼?」學姐問。
他搖搖頭表示看不出來。「這不是冰嗎?」
「喔,你真沒想像力。」學姐蹲在地上,拿出刀片在上面刻磨,不久就變成一朵花的形狀。「這是一朵冰花啊。送給你。」
他接過那朵花,一不小心捏碎了一角。「啊,碎了。」
「你太不小心啦。」學姐罵著,又蹲下去撈了一個上來,再度遞給他。
然而又碎了。
「啊…」
「嗯,不用麻煩了。」冰花碎裂的意象不知為何在他心裡久久不散。他不想再看見那個景象,就好像多年以前中學時代的那個傍晚在圖書館裡他看見的…
(五)
中學時代的他那天坐在圖書館裡翻開書,那本書名他還記得清楚,是太空殖民史。從人類如何脫離地心引力飛向太空,試著建立第一個簡陋的太空站,太空梭試著與太空站對接,然後是…
匡啷。
他手上的筆掉在書頁裡那幅畫著甜甜圈形狀的圖上,滾動了一下之後碰一聲掉到地上,心中有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
(六)
「或許我是得不到幸福的人吧。」他突兀地吐出這句話。
「這樣啊…那,給你一個幸福。」學姐再把手上的冰花遞給他。
「啊?可、可是…妳好像把幸福看成實際的物件了,幸福是這樣就可以
得到的嗎?」
「喔。那要怎樣才算得到幸福呢?」學姐反問。
他沒有回答。然後學姐說了些話,這些話他永遠不會忘記。
(七)
「我只能陪你走到這邊了,接下來你自己上去吧。」站在銀色環帶的起始處,學姐抓著帽子說道。「風很大。」
「嗯,我知道。」但他沒有移步。環帶最後指向天空,但起始處躺在地上,只像是一條上坡路。
「怎麼了?」
「不知道。或許妳說的對,我明明知道會看見什麼。」
「你害怕?」
「我…」
中學時代的他坐在圖書館裡翻開書,現在的他呆立原處。
「去吧。都來到這裡了,你不去看看會後悔喔。記住我之前跟你說的話。」學姐向他揮手道別。
他點點頭,摸摸懷裡的冰花。
(「喔。那要怎樣才算得到幸福呢?…」)那些話再度浮現耳邊。
那天,寫著「我們不適合」的信紙飛向天空,中學時代的他在圖書館裡翻開書,看到了令他不敢相信的事實。
那天晚上中學時代的他夢見自己看到那景象,像書中描述的一樣。
現在的他搖搖頭,開始往上爬。環帶越往上爬就越陡,最後幾乎變成垂直的梯子,強風吹拂著淚水交流的臉,分不清是強風還是什麼讓淚流下來。
夢境裡他往前看,同時最後現在的他到了不能再往上爬的地方。
…他到了天空的盡頭,發現只有一顆太陽而已,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太陽的另一邊又是相同的大地。
然後他看見中學時代的自己。
「你…你是誰?」中學時代的自己問。
「我是你啊,我是大學的你。」
「你讀什麼科系?能飛到很高很遠的地方去嗎?」
「不能。」
「為什麼?你忘記我了嗎?」
「為什麼?」因為天空有盡頭…他想這樣說。因為天空有盡頭。他望著中學時代的自己,想起離那不久之後放棄了一切夢想的自己,不禁啜泣起來。
在爬上環帶之前,學姐這樣說:
「一直過著幸福的生活…或者說是不幸福的生活。
沒有悲傷,快樂就不是快樂…有人是這麼說的。
那到底是幸福還是不幸福呢?
一直幸福,有一天得到了更幸福,
於是發現以前的自己其實一直不幸福。
或是一直幸福,有一天得到了不幸福,
於是發現以前的自己果然真的一直很幸福。
所以…也許不要想自己是否得到幸福,就是幸福了。」
「所以妳把幸福看成物件的意思是…」
「幸福很容易碎的。這個給你,要好好保護它喔。」
與中學時代的自己相望的他,掏出懷中的冰花,但已經碎了。
「啊…」
然後中學時代的他講了一句話。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沒有…啊!」他突然醒悟,原來他被最後一句話迷惑了。冰花碎了,於是學姐再給他一朵,然後冰花又碎了…冰花本身根本不重要!他把碎裂的冰花往下灑。
有種植物的莢囊有著堅硬的外殼。外殼固然可以保護自己,但是如果沒有經過爆裂的過程,種子永遠無法追尋屬於自己的天空。他摸摸心口。
底下是大地。頭頂上是太陽,再往上也是大地。也就是說…
「…嗯,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八)
「早安!這個殖民地有一億人口,一億種不同的死法,今天要為你介紹的是其中一種…」一如往常從收音機中傳來的廣播節目開場白突然被內部廣播打斷:「一名大學生失蹤!重複!一名大學生失蹤!這不是演習!請各部立即派人回報…」
殖民地安管局陷入難得一見的混亂氣氛。
「回報,第一水區未發現。」
「回報,第三水區未發現。」
「回報…」
「找過每條環帶嗎?看看人工照明區附近有沒有!」
辦公室中央的立體投射螢幕將整個殖民地的甜甜圈狀立體圖顯示出來,上面有紅點標示了已經搜尋過的地點,中央的大亮點是人工照明區,也就是俗稱的太陽。
「回報,一號環帶未發現。」
「回報,二號環帶未發現。」
「回報…」
「把昨天照明區的維修人員找來問,就說休假取消,快點!問他們從環帶上去例行檢查的時候有沒有看見…」
在一陣混亂之中,他的學姐悄悄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將落下來的冰花碎片放在桌上。
「他離開了嗎?」
「嗯。」
遠處,人造殖民地那有如花朵綻放般的出口緩緩關閉,那出口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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